網繡起源考
中國人對於幾何案的態度,雖非摯愛,但在日常生活當中,不必經意尋找,卻處處可見。貴重的如玉器、漆器的雕琢,平凡的如人行道的紅磚「鋪地」,和黑、白卵石鋪成圖案的花徑,實用的如竹編用具、窗欞圖案、結飾造形等,樣樣都有幾何圖案的運用。而能把這些幾何圖案運用得神奇莫測,變幻萬千的,就數織繡圖案中的幾何紋案。幾何紋案用在刺繡,就叫「網繡」。我們就來介紹網繡,並以現藏外雙溪故宮博物院,年代最早的刺繡,五代的<繡線三星圖>的網繡圖,來追溯五代之前的刺繡,探討網繡的來源。
介紹本文之前,我們先介紹何謂網繡,及網繡的種類和功用,俾使讀者對「網繡」先有一個粗略的認識。
何謂「網繡」
網繡即是用橫線、直線、曲線、斜線等線條,架構成一定的規則格子,然後在這些規格相同的格子裡做刺繡的一種針法。繡的時候格子的顏色,和格子內的刺繡圖案可以各不相同,所以「網繡」的配色相當爭奇鬥豔。而相同格式的格子若繡上不同的刺繡紋案,那麼「網繡」的針法,也就千變萬化了。再者,當你做網繡時,得先考慮刺繡的順序,先想清楚由哪一針啟始,接著再繡哪一針,如此才能省心省力的繡。因此網繡還是一種「智慧型」的針法,繡者除作女紅繡工外,還能動動腦力,並自由發揮。
「網繡」的種類
筆者在《刺繡針法百種》的書中(2003年由雄獅美術出版),將「網繡」的變化,歸類出「三角」、「四方」、「菱形」、「毬紋」、「六角」、「萬字紋」、「花卉紋」、「重疊式」、「鏡面對稱式」、「鬥格紋」、「不規則式」、和「空心扣」等12種規則繡法。這12種規則之下,又能派生出數不勝數的變化。
「網繡」的功用
網繡的繡法,可以用來繡繡幅中的服裝、地毯、門窗、欗杆、花磚、地紋、橋基、裝祯的書畫、器物等等,是一種廣泛運用的針法。在製作上,比起「長針」類的針法,相對的容易,圖案變化又多,繡起來不覺枯燥,是一總很值得推廣的針法。
<五代繡線三星圖>的構圖
<五代繡線三星圖>(為求簡便,有時以三星圖簡稱)的全幅構圖,分成五排人物,由畫幅最底部往上數,第一排有三位仙女,她們各執一把七寶傘蓋,仙女的披肩、衣裙、和傘蓋,皆有網繡。畫幅之左下角有曲橋;右下角有奇石靈芝。曲橋與奇石也用網繡。第二排有五位仙女,排列參差,正中的一位,排列位置稍高,她的服飾最為華麗,立於鼎前作焚香狀;左邊兩位仙女分別執壺、執盤侍立,右邊另兩位各執一方頂羽蓋。這五位仙女的服飾也都有網繡。第三排為六位載歌載舞,絲竹齊奏,舞袖徐轉的樂舞仙女,她們的華麗衣裙和樂器上,運用不少網繡針法。
這就三排儀衛、執事、女樂之上,第四排即主神,福宿、祿宿、和壽星的三星。主要人物的三星,體形比眾仙女來得大些,正中一位結跏趺坐,和兩旁端坐的神仙一樣,都坐在奇石寶座上,在欣賞眾仙女歡欣起舞的表演。三星的袍服合坐石,都有複雜的網繡。三星左後方,還有執果盤和持羽扇侍候的兩位仙女。
總結來說,全圖共有十九個人物,他們的衣著都用上或多或少,不盡相同的網繡紋。其針腳緜密,繡法均極為細緻,且變化多端。
<五代繡線三星圖>的網繡針法
<五代繡線三星圖>所用的網繡繡法非常多,我們條列分析如下:
福祿壽三星的袍服:正中趺坐神仙的袍服用「雪花紋」網繡,再加「蹙金」的仙山圖案(如圖1),其旁端坐的神仙,用「花卉紋」中的「自由式」花紋網繡。
三位主神的座石:「魚鱗鏤空」網繡(空心扣的一種)
仙女衣裙:「三角形」架構的「龜背」紋、「三角形」架構的「雛菊」紋、「四方」及「菱形」架構的細網紋等。
樂 器:腰鼓的鼓面及所墜的布幔上,先繡「六角形」架構的細網紋,再在網紋上繡雲紋(鼓面)、折枝花(布縵)。(如圖2)
琵琶上繡細格「四方架構」和「菱形紋」。(如圖3)
傘 蓋:「重疊式」的「人字式」網繡;傘簷用「三角」架構的「龜背」紋
橋 墩:「不規則」式的「砌磚」網紋
欄 杆:「菱形」網紋

繡線三星圖 袍服上的網繡圖案
圖2 仙女的裙裾及樂鼓垂幔上的網繡
圖3 仙女的衣裙及琵琶樂器上的網繡若依筆者《刺繡針法百種》一書中,網繡的12種大類別,來審視<三星圖>的網紋,我們可以歸納出<三星圖>的網繡紋,已發展了八種規則。也就是說,在距今至少1000年前的五代(西元907-960年),網繡12種大規則中,四分之三的針法基礎,已經都打造出來了!其餘的四分之一的類別,在五代以後的1000餘年來發展。
反思這個結論,五代的8大類別的網繡針法,是否也要用上1000年,或2倍個1000年來形成呢?所以我們不得不去思考,五代之前,有沒有很多「網繡」類別出現過?
找尋五代以前的「網繡」繡品
看過<三星圖>之後,為解決縈繞於心的問題,還是先將五代以前的刺繡作一個簡單的瞭解,先回顧五代以前的刺繡文物,由這些資料來找尋答案。
以年代的先後,我們先大略流覽五代以前,幾個重要刺繡文物的出土資料。例如寶雞茹家莊的西周墓、江陵「馬山一號」的戰國楚墓、湖南長沙「馬王堆」的西漢墓、陜西法門寺的唐代刺繡、英國斯坦因爵士所竊取的敦煌莫高窟千佛洞的刺繡、和新疆、蒙古、青海等幾個邊疆行省,出土的絲織品。由這些文物中資料,我們來回顧,檢驗,察看是否能找到「網繡」逐漸發展的蛛絲馬跡?
由目前的出土資料分析出來,我們在絲織品上找到的,唐代以前的文物中,並未發現有「標準」的網繡針法!例如「馬王堆」的「方棋紋」繡(如圖4)、和「鋪绒繡錦」(圖5),雖然都具網繡格局,但是並沒有用到網繡的針法。倒是新疆民豐縣尼雅遺址出土,東漢「龜甲四瓣毛織品」(圖6) ,及吐魯番阿斯塔那出土的唐代「棕色印花絹」(圖7)等織物上的幾何紋案,完全合乎網繡的規格。
另外值得特別介紹的一件文物,即1987年在法門寺出土的唐代繡品,大紅色的「羅地蹙金繡襴」(如圖8)。這個繡墊上,雖然沒有網繡圖案,但是請注意比對,法門寺的蹙金雲山圖案,與<三星圖>的雲山紋案,在圖案主題上來說,具時代風格;在圖案造型上比較起來,也有些神似。
圖4 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 方棋紋 1972年出土
圖5 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 鋪绒繡錦
圖6 東漢 1959年 新疆民豐尼雅 龜甲四瓣花紋毛織品
圖7 唐 1968年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北區墓葬出土「棕色印花絹」
圖8 唐 1987年陜西法門寺出土 「羅地蹙金繡襴」
流覽五代以前的刺繡文物之後,我們並沒有找到<三星圖>之前,網繡蓽路藍縷發展的直接證據。進而不免要懷疑五代網繡的真偽,並耽心<繡線三星圖>不是五代的繡品!
當然我們了解,刺繡並不是單獨存在世上的一種技藝,它一定和當世的社會進展,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若要證明<三星圖>的真偽問題,還是可以從其它相關的資料來做研究。
為得到其他資料的印證,我們就將蒐羅來的相關資料,試析如下:
彩陶紋飾
史前時代中國人已經以直、斜、曲線來繪飾日常器皿。新石器時代的陶器上,有不少類似網紋的幾何紋案。例如甘肅秦安大地灣一期(曰西元前五十世紀),新石器時代早期的出土文物,「灰陶三足器」上,有壓出的「細網紋」;仰韶文化期
(約西元前22至20世紀)的甘肅半山彩陶罐(現藏瑞典斯德哥耳摩遠東博物館),其上也有「菱形網紋」。其後馬家窑文化(距今約四千多年)的「水紋」、「方格紋」、「菱形紋」、「人字紋」、「三角架構紋」等的幾何紋飾垂手可得。這些長遠存在,普遍運用的幾何紋案,雖不敢說對「網繡」有直接的影響,然而對後世的幾何紋藝術,一定發揮了相當的影響力。
中國文字
中國文字是世界文字中最富藝術性的一種,文字六法造字,將人、事、物、大自然的關係,巧妙運用。最早期的象形文字,也打大量的運用直、曲、和斜的線條來造字。例如「漁」字,寫成
;「置」原為「網兔工具」,寫成
;「繫」原為「整理繩索,指示繫物」的意思,寫成
。另外又如「周」字,照其原義,象徵苗圃之茂密,寫成
、
、或
。還有,如囿字,象徵植物茂盛狀,其象形文字就寫成
">、或
。不勝枚舉的中國文字,就如以上的幾個例子,其造形,與「網繡紋」不謀而合,都是由直線、曲線、和斜線組合而成。象形文字的幾何紋,與「網繡紋」是否有千絲萬縷的牽連關係?文字之美的薰陶,是否間接啟發了「網繡」紋呢?這些都是引人遐思的線索。建築方面網紋的運用
「唐宋繪畫以及漢代的明器、畫像上面,我們可以看到,多種變化的門囪的框格形式。」(註) 門上的「窗」,古代稱之為「囪」(註)。囪上鑲嵌通花格子的門是為「格扇」。這些格扇門窗的圖案,簡直就像運用網繡的圖案。
例如廣州出土,西漢明器陶屋的格扇門窗(如圖)及四川出土的漢磚畫中漢代住宅庭院圖的門、窗,均有網紋的運用。唐代懿德太子墓之壁畫,有一城闕,城闕上的庭台樓閣、欄杆花牆也都有框格門窗。中國的建築著重在完整而嚴密的木構架體係,更重視人、藝術、與自然的關係。門窗的設計,是採光、透氣、接進自然,走向自然最直接的通路,因此門窗上的鏤空設計,除功能性外,藝術化的處理,也相當受重視。就像格扇門窗的圖案,越來越講究,到了宋朝越趨複雜。宋代李誠編修《營造法式》,卷三十二,講解「格子門」,將各種格眼圖案都予命名,有「桃白毬文」「四斜球文」「羅文」「柿蒂」「龜背」「疊勝」「絞辮雙混方格」「通混出雙線方格」「鬥八」「鬥十二」「鬥二十四」等各種變化。宋朝建築的格眼花樣,與宋朝的織物繡品,可以相呼應。那麼我們能夠大膽的假設,早期的網繡紋也和早期的建築門窗鏤刻紋飾,有深切的關連性嗎?建築上有,就能得知刺繡上一定也有嗎?希望將來有更多的網繡刺繡文物出土,可以讓我們做更直接的印證。
李允鉌《華夏意匠》,明文書局,台北,民國79年,頁259。
王其鈞《中國民居》,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上海,1991,頁163。
西漢 明器陶屋的格扇 門與窗 繡像及壁畫上的相關紋飾:
敦煌佛窟第一九九窟,盛唐佛弟子袈裟花綢圖案,用網紋,網紋上再加飾小山
圖案,這和<三星圖>三星正神袍服上的繡紋能做個對照。另外第二零五窟,
盛唐佛第子塑像的麻布袈裟印花圖案,亦有相同手法的運用。
以上提到唐代文物上網紋的運用,年代都早於<三星圖>,而且都和服飾、織物有密不可分的關係;是否對五代的刺繡圖案和針法,有直接的影響力呢,尚需進一步研究。
金工方面
唐代出土的金工器物之上,有不少類似「網繡」的幾何紋案,尤其是有鏤空「格眼」圖案,有竹籠功能的「籠子」。如陝西扶風縣,法門寺出土的「鎏金鏤空飛鴻毬路紋銀籠子」(如圖),即通體運用「毬路」,或「繡球花」圖案來妝點。法門寺出土的另一件「金銀絲結條籠子」(如下圖)亦呈「毬路紋」。
法門寺出土的「鎏金鏤空飛鴻毬路紋銀籠子」
法門寺出土的「金銀絲結條籠子」金工器皿上網紋的利用並不限於一朝,也不僅限於一地。北方有的,南方也有。例如東晉貴州平垻南朝墓出土的金銀飾上,就有各類似「網繡」紋的圖案(如圖)。因此金工器皿上的網紋紋飾的出現,應不是偶然的現象。或許可以說他是一種普遍流傳,傳世流行的紋飾。
貴州平垻南朝墓出土的南朝墓金銀器漆器方面
雕漆的「地紋」和網繡的「網紋」,有很多相似之處。吳鳳培整理故宮雕漆器皿的地紋時,發現明、清兩代的幾何圖案地紋有一百三十多種。並說雕漆始於唐代,宋、元之時已具規模。這些雕漆地紋與網繡的網紋,如出一格。
我們由元代的「剃黑」雕漆盤殘片上,庭台樓閣與欄杆的紋案,可以印證其雕漆幾何紋案的運用相當成熟,而且其紋案的利用,一如網繡。
元代 剃黑雕漆盤 殘片當然後代的成熟,不能證明隋、唐、五代時就已經有網紋雕漆,更不能直接證明相同的紋案已經用於刺繡。不過我們並不氣餒,在「彩繪漆器」上,我們還找到年代更早,就運用類似網繡紋案的例子。如下圖,湖南出土,戰國時期,曾侯乙墓的「彩繪鴛鴦形漆盒」上的幾何紋案,精緻又準確的幾何紋案,提供我們更有力的印證。
戰國 曾候乙墓 彩繪漆器盒結語
以上例舉的各類藝術而外,地毯、竹編、藤編、結飾等其它類別生活用具和日用品等也都有網繡紋的運用。從這麼多不同類別的藝術和日用品當中,我們都能找到其相通的特點。這些共同點,正是各類藝術相輔相成,相濡以沫,而形成的一個時代的藝術風格。我們能否以本文所例舉的藝術風格共同點,來証明五代以前的網繡運用,也必然和其他類別的生活藝術一樣,早在五代以前已經有相當程度的發展。並以此証明這張<繡線三星圖>為真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