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國刺繡圖案的特色
俄國的刺繡圖案有三個特色，一為圖案樸實，質樸簡潔的構圖卻包涵了深刻的意義；二為圖案的造型常呈幾何紋案或宗譜紋章圖案；三為特殊的「組合紋樣」；即圖案可以由一個，或多個紋飾組合起來而產生一個完整的意象。這些傳統刺繡圖案的形成，都與其特殊的歷史背景與地理環境有盤根糺結的關係，因此我們在勘查俄國傳統刺繡之前，得先流覽其歷史與自然環境，然後再循序漸進，來探索其刺繡圖案所代表的意義與形成的原因。
歷史背景與地理環境
俄國發祥地在歐亞大平原，囊括了波羅的海往東延伸到太平洋的平川大地；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由於居住地方對於他們幾乎沒有什麼自然保護
的條件，他們不得不經常擴張他們的邊界。」（註1） 斯拉夫民族對歐亞草原的
擴張與殖民過程長達數世紀之久。所以俄羅斯的歷史就是一部持續遷徙的殖民史。就是斯拉夫民族不斷的開疆擴土，才成就了後來俄國這個泱泱大國。
斯拉夫族起源於俄國與波蘭的多沼澤邊境地帶，他們以巨大的弧形向歐亞平原擴散移民。六世紀時，遷徙到第聶伯河流域（Dnieper River，源於斯摩陵斯克附近的烏克蘭河流）之後，向南移動，抵達伏耳加河(Volga River )上游，順河而下，在中游時被芬蘭的部族，與保加利亞人所阻，不能更往前挺進，於是定居於伏耳加河中游。
到八世紀時，北歐斯堪的納維亞的維京人，或稱之為瓦蘭金人（the Vikings , or the Varangians）從黑海沿海入侵，公元862年首領留里克（Rurikid）在俄羅斯的諾夫哥羅德（Novgorod）建立公國。首領留里克就是留里克王朝(Rurikid Dynasty)的第一任王公。美國學者在其《全球通史》的著作中推測，外族首領能在俄羅斯建立了俄國的第一個王朝，是「由於斯拉夫諸派的不和，而邀請北歐人的首領來統治」。(註2)這些北歐人把勢力擴充到基輔（Kiev）後，更拓展歐亞之間的貿易路線，將巴格達和君士坦丁堡的市場，與加羅林帝國市場聯結起來，然後在基輔立國。基輔公國的王公，斯維亞托斯拉夫一世（Sviatoslav I of Kiev , 962-972年）接著把第聶伯河的帝國往東擴大到多瑙河區域。蒙古人入侵前的十一世紀和十二世紀期間，諾夫哥羅德的毛皮獵人和稅收人員沿著白海海岸再
向更北遠達烏拉爾。擅於洲際貿易的北歐人在拓展事業時，也就將歐洲的各類工藝，導入俄羅斯的西部與北部地區。
十三世紀和十四世紀蒙古人統治期間，除北方的諾夫哥羅德外都在蒙古人的統治之下。當時重要的公國有基輔，弗拉基米爾（Vladimir）、蘇茲達爾（Suzdal）、加里西亞（Galicia），還有莫斯科(Moscow)公國。莫斯科的伊凡一世（Ivan I Kalita, 1328-40年）以進貢蒙古帝國的方式來換取自治權，並且取得代收各公國賦稅之權，地位凌駕其他公國。原為貿易與宗教中心的基輔，權勢漸趨衰落，駐在基輔的東正教總主教遂遷移到莫斯科。莫斯科便成為教會與政治的中心。伊凡一世趁機從主教處得一個封號「全羅斯之王」，便以全俄羅斯的統治者
自居(註3)
公元1472年伊凡三世娶拜占廷最後一個皇帝君士坦丁第十一(Constantine XI Palaeologus, 1448-1453)的姪女蘇非亞 (Sophia, or Zoë Palaeoplogia)為后 ，伊凡根據婚姻自認為是拜占廷帝位的繼承人，且改了封號，以後都自稱沙皇 “Tsar”即 凱撒“Caesar”的意思。伊凡和其繼承人都認為莫斯科就是「第三羅馬」，拜占廷帝國在俄羅斯繼續存在，莫斯科就是東正教的保護人。伊凡四世於1480年打敗蒙古帝國，莫斯科帝國就正式成為一個獨立的帝國。
俄羅斯皇帝已是「第三羅馬帝國」的皇帝；拜占廷「第二羅馬帝國」的繼承人，伊凡三世還想要成為「羅馬帝國」的繼承人。於是就有御用史家向皇帝進言道：沙皇既是全俄羅斯之王，理所當然就承接了留里克大帝的家譜。留里克是普魯士的創始人普魯斯的兄弟，其家族可以上溯到古代羅馬皇帝，那麼俄羅斯的沙皇，當然就能承繼羅馬帝國，所以伊凡大帝就是「羅馬帝國」的繼承人。（註4）
俄羅斯帝國處心積慮要改頭換面的原因有二，是為要拉攏歐洲各國，免於俄國被排除於歐洲強國之外；同時為要爭取波羅的海的海港，使俄羅斯帝國擁有經商海權。為達到這些目地，伊凡的治國政策加速歐化，除採取了拜占廷的政府制度和宮廷儀式，建築和藝術方面，延請了羅馬建築師及畫師來修建繪飾皇宮。而且服飾與生活方式也都一併參考拜占廷與歐洲，以求全面歐化。因此我們在俄羅斯的繡紋中，可以見到歐洲紋飾。
十六世紀中葉莫斯科國的伊凡四世（Ivan IV, the Terrible, tsar of Russia , ）征服整個伏爾加流域。十六世紀後期，莫斯科國的橫徵暴斂與征丁拉夫政策，導致斯拉夫族農人的最後一次遷徙浪潮。在十七世紀初，由於新政權羅曼諾夫王朝( Romanov Dynasty)的農奴制度的鞏固，農民放慢了遷徙腳步，促成了政治的再統一。十九世紀以前的整個俄羅斯的歷史，就是在這種人民不斷遷徙，與政府不斷擴充勢力的情況下而產生。
俄羅斯刺繡圖案的根源
由以上簡史來看，統治過俄羅斯，或在俄羅斯的疆土上建立過小城邦國的族群實在不少，共有北歐瓦蘭金人、斯拉夫人、蒙古人、芬蘭人、保加利亞人、日耳曼人、馬扎兒人、斯基泰人、撒爾馬特人、哈薩克人、土庫曼人與中國邊疆民族等諸多族群。民族融合，各族的傳統文化也就熔合了。俄羅斯人在改奉東正教之前，一直崇拜各種自然力量化身的神明；如熱光之神、雷電之神、和風神。這些神明與北歐維京人（the Vikings , or the Varangians）信奉的雷神與閃電之神、風雨之神、晴天與豐收之神等（註5），或許有其淵源密切的關係。另外維京人「船」的圖案：船頭與船尾兩頭往上翹起的造型，和呈現在俄羅斯的刺繡紋樣中的船紋，圖案相似，其傳承關係至為明顯。
斯基泰、撒馬爾人、蒙古人和中國邊疆的族群有輝煌的動物和猛禽紋飾的運用（註6）；如後腳躍立的獅子、動物兩相對立的圖案、猛鷹與翔鳥的圖案、動物互咬，形成圓形構圖的方式、或野雄鹿、牡鹿、豹子、老虎、曲角公羊、巨蟒、山豬、野狼、和更多的牛、羊、和馬等風格化的動物紋式。這些圖案常出現在金工飾物上，在俄羅斯的刺繡紋樣中，一樣有許許多多的動物和鳥禽圖案的運用。斯基泰與撒爾馬特人幾度進出中亞，與波斯、希臘，和埃及文`明也有深入的接觸，他們這些草原民族是否帶進了中亞的「生命樹」與「豐收女神」。
古希臘與挨及都曾見到的「卍」字紋，中亞許多古老民族常用的「日」的紋案。這些圖案也都能在俄羅斯的刺繡紋樣中找到對應的圖案。其間的關係
值得思考與詳加研究。
當然俄羅斯的圖案中有更大的一部分是源自於拜占廷及歐洲。拜占廷藝術家最偉大的成就是鑲嵌畫的裝飾，「對稱的表現手法，給人神聖的感覺，其色彩的基調是藍色和金色。」(註7)俄羅斯的刺繡中，常用對稱手法，藍色和金色偶爾會搭配在一起。但是金色，尤其是盤金縷的方式更常見使用。
拜占廷的十字架、圓塔、教堂拱頂等神聖圖案與「反聖像運動時期才產生的世俗生活題材，如鶴、鴉、孔雀、常春藤葉子、動物、樹木、各種花卉、和摘果子的人」等圖案（註8），也都常出現在俄羅斯的刺繡紋樣中。我們可以由下一節的刺繡例圖中去尋找出來。
源於歐洲的俄羅斯圖案，最顯著的就是「宗譜紋章」式（heraldic）的獅紋、豹紋、鷹紋、雙頭鷹紋等歐洲皇室圖案、和模仿古羅馬地磚，馬賽克式的幾何紋。俄羅斯人運用歐洲圖案應該歸功伊凡三世的思考方式。伊凡大帝自認承接了留里克大帝的古代羅馬家譜，那麼俄羅斯的沙皇，當然就是後來統治羅馬帝國的日耳曼皇帝的親族，也就和日耳曼人一樣，要用「雙頭鷹」的圖案作為國徽。
不過話說回來，「雙頭鷹」的圖案早在「遷徙移民時期」就已經出現，例如烏克蘭出土，公元四世紀至五世紀之間的首飾，如圖1的純金墜子，就是「雙頭鷹」圖案。這個墜子的造型，與德國萊茵河區域出土的另一件墜飾（如圖2），造型極為相像。由於兩者的相似性，或許可以推斷，這有可能是瓦蘭金人，往來於歐亞兩地貿易時帶進或帶出的。我們再看一個例子，如圖3，這是俄國南方草原，徐西亞人(the Scythians)的耳環(註9)。這個純金耳環的造型，是由「兩隻鷹鳥」圖案與一個「船形」圖案組合而成的。鷹鳥為草原常見的造型；而船形造型則可能與埃及、希臘、中亞都有關聯性。而且徐西亞的首飾又有可能是委託中亞的希臘後裔或希臘本土的工匠來製作的。因此在推斷俄羅斯刺繡「雙頭鷹」圖案的根源之前，為要客觀起見，我們得先排列出各個相關民族的既有圖案。再與俄羅斯的本土圖案作一個比較，而不斷然直指其出處為何。
文章寫到這裡，我們還沒有進入本文最重要的主題：俄羅斯的刺繡針
法與紋樣。因為時間有限，本文只好下回待續了。文章結束之前，先將幾張「雙頭鷹」的重要的資料圖片列出，以茲參考。
註1. 亨利赫坦巴哈等著，《俄羅斯帝國主義》，吉林師範大學歷史系譯，三聯書店，1978年，頁5。
註2. 【美】斯塔夫里阿諾斯，《全球通史》，吳象嬰及梁赤民譯，上海社會科學院，上海，1992年，頁419。
註3. 亨利赫坦巴哈等著，《俄羅斯帝國主義》，吉林師範大學歷史系譯，三聯書店，1978年，頁23。
註4. 亨利赫坦巴哈等著，《俄羅斯帝國主義》，吉林師範大學歷史系譯，三聯書店，1978年，頁27。
註5. Peter Sawyer, History of the Viking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Oxford, 1997, Chapter 9 Religions old and new, P.203.
註6.請參考下列書籍：
張景明，《中國北方草原古代金銀器》，文物出版社，北京，2005年。
Frank Trippett, The First Horsemen, Times Inc., New York, 1974.
註7.見《俄羅斯帝國主義》頁26-30。
註8.龔方震著，《拜占廷的智慧》，鴻世國際，台北，頁192。
註9.引自 Frank Trippett, The First Horsemen, Time-Life International, 1974, P.27.
圖1. 4世紀至5世紀之間烏克蘭出土 圖2. 6世紀德國製鑲嵌石榴石
雙頭鷹圖案墜子 雙頭鷹圖案別針
圖3.徐西亞人的雙鷹耳環
圖4.聖比得堡，k金鑲鑽，四個腳落有「雙頭鷹圖案」的裝飾，Fabergé 公司所製作。
圖5. 德國 1921年 【第一共和國】 圖6. 德國的兩個「鷹形」圖案
的徽章圖案
